（本片于1983年春天，在东京拍摄） （纪念小津安二郎过世20周年）
（但直到1984年完成《巴黎德州》） （它才被剪接）
（1985年在戛纳影展） （一种注目单元作世界首映）
（2014年完成2K数位修复版） （为此，原始负片是以4K解析度扫描）
（垂直线、灰尘、水渍和变形） （已严重破坏素材，需要精密的修整）
（尽管原始负片已过度变色）
（但当时令文温德斯特别着迷的） （淡色调都市景观却能够恢复）
（所有修复作业都是由） （柏林ARRI影视服务执行）
如果在我们的时代仍有神圣的事物
如果电影保有某种神圣的宝藏
那对我来说一定是…
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的作品
他拍过54部电影
20年代的默片
30和40年代的黑白片
最后是彩色片
直到他1963年12月12日过世
在他60岁生日当天
使用极简的方法
简化到只留下最起码的要件
小津的电影再三地述说…
相同的简单故事
始终是相同的人物
相同的城市，东京
这段横跨40年的编年史
描绘出日本生活的转变
小津的电影触及…
日本家庭的缓慢式微
由此国家认同也随之式微
但并没有沮丧地指责…
新潮流、西方或美国的影响
而是以淡淡的怀旧感悲叹着…
同时正在失去的传统
这些电影是完全的日本风味
但同时也是举世通用
我能够在当中认出…
全世界所有国家的所有家庭
还有我的父母、兄弟和我自己
对我来说，在那之前和之后
从未有电影会如此接近…
电影的本质和目的
呈现出这个时代的人类形象
一种适用、真实且有效的影像
不只能让你认出人类本身
最重要的还能让人了解自己
早安
今天出发吗？
对，下午的火车
这样啊
想趁现在去探望孩子们
想必你们很期待
他们在东京也等不及了吧
这阵子不在家，麻烦你留意了
好的，慢慢玩吧
儿女都出人头地了
真是幸福
还行啦
而且天气又这么好
托你的福
祝旅途平安
谢谢
充气枕不在我这里
不可能没有，仔细找找看
找到了
找到了？ -在这里
总之小津的作品无需我的赞扬
那是只存在于想像领域的…
神圣电影宝藏
所以我的东京之旅绝非朝圣
我很好奇这时我还能寻觅到什么
是否这些作品仍遗留下什么
也许是影像，甚或是人们
或是否东京已历经巨变
在小津过世后的这20年间
往事只堪追忆
片名：寻找小津
我一点也认不出来
我再也记不得了
我知道我身在东京
我知道那是1983年的春天
我都知道
我拿着摄影机拍摄影片
这些影像如今存在且成为我的记忆
但我不禁思索着
如果我没带摄影机过去
我现在就能记得更清楚
在飞去的客机上播放着电影
通常我尽量不去看
但通常我还是看了
少了声音，在我看来…
前方小荧幕里的影像只是越显空虚
空洞的形式，假装和制造情绪
看窗外感觉更好
我心想“真希望能这样拍片”
“像是有时你张开眼睛”
“只是观看，不想证明什么”
东京宛如一场梦
如今我拍下的影像在我看来
仿佛是虚构的
就像你在很久之后找到一张纸条
你曾经在清晨醒来把梦境写在上面
你读了诧异不已
因为你毫无印象
仿佛那是别人的梦
所以此刻我难以置信
我其实偶然来到这座墓园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
野餐的人群坐着饮酒和大笑
到处有人在拍照
乌鸦的叫声回荡在我耳边半晌
唯有在地铁看到一个小男孩时
他就是不想再走一步
我才明白为何我对东京的印象
在我看来像是梦游者
未曾有其它城市或其居民
让我感到这么熟悉和亲密
在我专程去那里之前早就如此
主要就是因为小津的电影
我想要重拾这种熟悉感
就是这种亲密性
才是我想要在东京找到的影像
在地铁的这个小男孩身上
我认出小津电影中
许多叛逆小孩的影子
或者也许我只是想要认同
或许我寻找的东西已荡然无存
那天深夜
还有接下来几天的深夜
我沉迷在许多柏青哥店的其中一间
在震耳欲聋的吵杂声中
你坐在机台前方
身在许多玩家当中
但却因此更感孤单
看着无数的钢珠
在钢钉间跳动后滚出
或是偶尔会赢得一局
这种游戏会诱发催眠
一种奇妙的幸福感
胜负几乎不重要
但随着时间经过
你会暂时迷失自己
与机台融为一体
也许你会忘记你一直想忘记的事
这种游戏最初是出现在战败之后
当时日本人想忘记国族创伤
只有技术好或手气好的人
当然还有专业玩家
才能累积大量的弹珠
之后能换香烟、食物
电子产品或点数凭据
尽管违法
但也能到邻近的巷弄里兑换现金
我搭计程车回饭店
越是真实的东京
却越让我感到它迸发出的冷淡、无情…
胁迫，没错，甚至是残暴的影像
在我心里越是冲击，我强烈意识到
我透过小津电影里看到的东京
那座充满温情
和极有秩序的神秘城市
也许不复存在了
那种景象是…
尽管在混乱世界中仍能达成秩序
那种景象是…
仍能使这个世界保有清澈
也许那样的景象在现今已不再可能
即使小津还活着也不可能
也许暴增的夸张影像
已经摧毁太多传统
也许与世界调和的那些影像
已经永远失落了
当约翰韦恩离开
出现的不是星条旗
而是白底红日的日本国旗
我入睡时，出现了最疯狂的想法
“我所在之处是世界的中心”
“无论身处在何处的烂电视机”
“它都是世界的中心”
“世界中心变成一个荒唐的概念”
“这个世界的荒唐概念”
“这个世界影像的荒唐概念”
“全球有无数的电视机”
“而我在这里”
“在制造全世界电视机的国家”
“它让全世界看到美国的影像”
接下来几天
我拜访了演员笠智众
他从默片时代开始
演过小津几乎所有的电影
往往饰演比他年纪还大的角色
在许多小津的电影中，他是父亲
虽然比起饰演他儿女的演员们
他根本没大几岁
我曾经在同一天
看他演出的两部小津电影
第一部电影是30年代初拍的
他从年轻演到老
第二部电影是50年代末拍的
他跟当时饰演的角色年纪相当
两部片故事中的角色几乎一模一样
过去我从未这么崇敬哪位演员
从那天起就是笠智众了
我试图向他解释这点
但我的赞美只让他感到羞怯
他推说不敢当
他说当时他实际年龄是38岁
我问起的那个角色是60岁
重点不是演得老，只要看起来老
他只在意要看起来老
小津总是会指示他怎么演
然后他就不假思索执行指令
总之在小津的指导下演戏
并不是要为角色带来发现和实验
而是要准确实践小津的指示
我问他小津会不会彩排很久
那要取决于那场戏有多困难
许多时候两、三次彩排就足够
然后那场戏就拍成
但以他为例，他不得不承认
小津很少前两次就拍得满意
以他来说会拍很久
他记得有一次彩排了超过20次
然后也拍摄了超过20次
他自己不晓得哪里出错
只是心里想着
“只要拚命努力得够久”
“三流演员迟早也会命中”
事后小津只是亲切地问他
“你今天状况不好，是吧？”
“还是你想考验我的耐心？”
无论如何，换成别的演员
比他还出色的演员
小津经常一、两次就满意
但换成他一定很困难
所以他把自己归类为没天分
对笠智众来说，与小津的关系
始终像是徒弟对师父
或是儿子对父亲
虽然小津只大他一岁
但两人的才智却相差甚远
小津永远是老师
他只有向这位大师学习的份
从头到尾都是
小津是大师
拥有不凡的人格力量
会在他身边的一切留下个人印记
所以一切变成小津的延伸
例如在片厂
他不只注重整体的场景和装潢
也重视每个细节和每件小事
他会调整每个坐垫的位置
把每个物体放在定位
凡事都不留漏洞
他甚至会在拍摄前整理演员的服装
笠智众的结论是这无可厚非
只要某人很确定自己想要什么
他说在小津的指导下
他学会忘记自己
成为一张白纸
他只想着自己的表演
那表示尤其绝对不要画地自限
相反地
要设法尽可能接近小津的想法
要设法依循大师的指示来行动
他的想法始终以此为本
这就是他的准备
其他的电影或演员
都对他毫无影响，他解释着
他只是试着变成…
小津画板上的一种颜色
他人生最幸运的一天
就是小津选中他的那天
在这么多对手中偏偏选中他
否则他的人生际遇会大不相同
小津给他角色，教导他
有时稍微给他压力
那是他从别处永远学不到的
他出道时默默无闻
幸亏小津，笠智众变得出名
小津造就了他
他想都没想到有这一天
一群妇女认出笠智众
因为他最近演出一出热门日剧
现今已经没人能…
从他在小津电影里的角色认出他
后来他这样告诉我
仿佛道歉似的
（北鎌仓） 我们搭火车到附近的墓园
小津就葬在这里
北鎌仓
出现在他其中一部电影里的车站
（无）
小津的墓碑上没写名字
只有一个古汉字，“无”
意思是空、无
回程的路上我想到这个象征
“无”
我小时候经常试着想像“无”
这种概念让我充满恐惧
“无，绝不可能存在”
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有东西才能存在”
“实际的东西，真实”
应用在电影里
“无”几乎是最空虚徒劳的概念
每个人都心里有数感知真实的意义
每个人都亲眼看见自己的真实
人会看见他人而不见至亲至爱
会看见身边的事物
人看见所住的城市和乡间
也会看见死亡和人的必死命运
物换星移
人看见和体验爱、寂寞、快乐
悲伤、恐惧
简言之，每个人都亲自看见…
人生
每个人都了然于心
那种天差地别通常存在于…
个人经验与银幕上描绘的经验之间
我们早已学会认清那种巨大差距
完全又自然地分隔电影与人生
让我们惊愕和发愣
当我们突然在电影里…
发现真相或真实
就算只不过是背景中小孩的动作
或飞过画面的小鸟
或一片云在场景中短暂投射出影子
在当今的电影中
很难得发现这种真实时刻
让人成为展现真实自己的客体
那就是小津电影的独特之处
尤其在他后期的电影里
存在着这种真实片刻
不，不只有片刻
是从第一幕到最后的恒久真实
电影其实持续在处理生活本身
电影中的人们、物体、城市和乡间
会表明身分
这种现实的描绘，这种艺术
在电影里再也找不到了
往事已矣
“无”，空无
现今只留下空无
回到东京，柏青哥店已经打烊
只有“钉师”，即钢钉师
仍在工作
明天所有弹珠会钻出不同的路线
今天仍能让你当上赢家的机台
明天只会让你沦为绝望的输家
新宿
东京居酒屋聚集的一区
在小津电影里出现过许多这种巷弄
放荡或寂寞的父亲会来借酒浇愁
我像平常一样摆好摄影机拍摄
然后第二次
相同的巷弄，相同的摄影机位置
但使用另一种焦距，50厘米
具有一点长焦效果的镜头
是小津一向用在每个镜头的焦距
另一种影像出现了
一种不再属于我的影像
隔天早上在墓园
同样只闻其声的乌鸦鸣叫
小孩在玩棒球
市区摩天楼的顶楼上
大人在打高尔夫球
日本人迷恋上这种运动
即使只有极少数人能有机会…
在实际的高尔夫球场打球
在小津的几部电影里
非常讽刺地描绘出对于这种运动的狂热
但我惊讶的是这种打法
练习化为纯粹的形式
动作要尽善尽美
把球打进洞里的真正游戏目标
似乎完全被舍弃
我发现仅有一人是真正想打球入洞
我离开空旷吵杂的高尔夫练习场
只是想去吃个快餐
照常在餐厅外的陈列橱窗里
能看到所有食物
然后我回到练习场
这次满布着照明灯光
那天深夜在酒吧里
一整天结束了
以棒球的影像划下句点
由于这里也陈列着相同的食物模型
我决定隔天去参观食物模型的工厂
看怎么制作出如假似真的仿造食品
一开始都是用真正的食物
倒上凝胶物质，然后冷却
做出的模子会用蜡填满
然后这些蜡型会…
经过修整、上漆和额外加工
蜡必须一直保持温暖
除此之外，蜡制三明治的准备
跟实际三明治的准备没有两样
我待在那里一整天
唯有午休时间不许我拍摄
真是可惜
所有员工坐在蜡制品中
吃着自己带来的食物
看起来跟他们周围的模型一模一样
你几乎可以想像他们有人…
弄错咬到蜡制卷饼
在东京铁塔上面
我跟一个朋友见面，沃纳·赫尔佐格
他在日本停留几天后会去澳洲
我们聊天
确实，那种影像已所剩无几
环顾四周，我只看到大楼
那种影像几乎消失殆尽了
所以你要像考古学家一样
拿着铲子挖掘
而且你必须…
在这种令人反感的景观里
找找看还留下什么
通常冒险在所难免
但我绝不会回避冒险
我明白当今已经没有什么人…
会愿意冒险来减轻世人的痛苦
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适当影像
我们极需这些影像
能符合我们文明的标准
能符合我们最深层的内在本质
这迫使我们进入战区
或任何该去的地方
我绝不会抱怨这有时很难
有时你要爬上八千公尺，达到山顶
为了获得纯粹、干净又清澈的影像
在这里几乎是不可能
你一定要努力寻找
如果我能搭乘火箭
我愿意立刻飞向火星或土星
比如美国太空总署的…
“太空实验室”计划
那些太空梭
会带着生物学家或工程师同行
在太空测试新科技程序
我想要带着摄影机加入他们
因为在地球上不再容易找到…
那些清澈影像的事物
他们曾经存在过
我愿意去任何地方找寻
无论我多了解沃纳·赫尔佐格追寻的…
清澈和纯粹影像
我所寻找的影像
就只能在这里找到
尘世，在城市的混乱中
不论如何
我不禁被东京打动
那天下午我去新开幕的迪士尼
就在市区外围
但一想到会看见加州游乐园的翻版
让我重新考虑，然后掉头回转
况且还下着大雨
但我不后悔我的决定
因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公园
我遇到一些人…
拒绝因为一点雨阻止他们当美国人
（我爱摇滚乐）
（东京摇滚比利俱乐部）
（鸭尾，玛丽莲梦露…）
（垮掉男孩，东京原宿）
（纽约黑洋基）
（浮华工厂）
（我们自然嗨的感觉）
那天晚上
我约了法国导演，他也是爱猫人士
克里斯马克
在新宿的一间酒吧
店名正是他的一部电影《堤》
后来我才看到他的新片
美丽的《日月无光》
里面的东京影像
是我这种外国人无法企及的
如同许多摄影师
克里斯马克不喜欢被拍照
但今晚他还是破了戒
毕竟露了一眼
火车
所有小津电影里的火车
他的每部电影至少都有一列火车
厚田雄春是小津早期默片的…
第二摄影助理
后来长期担任他的第一摄影助理
最后20年是小津的摄影师
他向我示范小津如何拍摄内景戏
我们设法找来一台旧米契尔摄影机
正是厚田和小津实际用来…
拍摄他们后期电影的机型
多年来小津安二郎越来越简化
影像视觉的表达方式
反而在早期电影里
仍偶尔有推拉镜头和左右摇摄
他逐渐消除这些手法
直到最后他只用固定摄影机拍摄
总是设定在坐在地板上的视线高度
总是装着相同的镜头
50厘米
“这种设定是用作…”
“远景或中远景镜头的标准位置”
厚田解释着
“对于特写或中特写”
“摄影机的位置总是垫高”
“理由是小津想要避免影像失真”
“假使摄影机摆在较低位置”
“向上倾斜拍特写就会失真”
“所以摄影机总是会升高拍特写”
“即使只是升高一点”
“这是小津亲自设计的摄影机架”
厚田告诉我
“为达到外景镜头的摄影机位置”
“甚至比一般的三脚架还低”
“能找到最短的三脚架有这么高”
“但小津想要让摄影机更低”
“那表示身为摄影师”
“我要趴在地上才能看进观景窗”
“好处是我们几乎从来不用横摇”
“小津想要设定镜头时”
“助理根据他的指示摆好摄影机”
“小津看进摄影机”
“仔细决定取景”
“然后他说‘就这样了’”
“助理就会把摄影机固定好位置”
“一旦设定好”
“谁都不准动摄影机”
“这是严格规定”
“然后在前几次的彩排中”
“小津会重看观景窗”
“指导演员，让他们就定位”
“在最后调整之后”
“摄影机就永远不动了”
“接着每个人都要…”
“小心翼翼不去撞到”
“以免动到镜头位置”
“我们在摄影机周围都很紧张”
厚田继续表示
“小津不喜欢在实地拍摄外景戏”
“尤其一群人围观时”
“所以我们总是尽快拍完外景戏”
“或是可能的话就完全避免”
“小津送给我他的码表”
“当作纪念品”
“待会我想要给你看”
“那是我对他唯一的追忆”
“女场记总是跟小津一起计时”
“由于我们是一起收音”
“你能听到两个喀嚓声”
“每次录音师听到都会说”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小津认为这很重要”
“要尽可能抓准时间”
“每个镜次都会计时”
“我们看毛片时”
“会再计时一次”
“我总是使用这些幼稚玩意”
“有点不成体统吧？”
“我总是像这样腋下夹着垫子”
“跑来跑去”
“这真的不是人干的工作”
“这就是小津特制的码表”
“他长年使用”
“用这支码表记录每场戏的时间”
“包括插入镜头”
“红线显示拍了多少”
“标准的35厘米胶卷”
“中线表示秒数”
“第三条线指出的是”
“60厘米胶卷的尺数”
“这支码表对小津是不可或缺”
“为了精准测量出”
“时间、秒数和胶卷长度”
“我想要给你看”
《秋刀鱼之味》
（导演：小津安二郎）
厚田借我小津剧本的原稿几天
我匆匆翻阅，恭敬却无助
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甚至是片名
你当小津的助理多久了？
“从头到尾”
“当他的摄影助理15年”
然后你成为小津的摄影师？
“对”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很简单，小津说”
“‘从现在起这就是你的工作了’”
“他是沉默寡言的人”
“我只说了谢谢”
“我对小津的感激持续至今”
“我是摄影机的看管人”
“这不是故作谦虚”
“我很骄傲成为…”
“小津摄影机的看管人”
“更因为我先当过助理”
“我逐渐了解和崇拜他”
“当时所有其他的助理…”
“早就成为摄影师”
“我仍只不过是小津剧组的助理”
“有一天他对我说”
“‘既然你迟早会成为摄影师’”
“‘何妨你就忍耐点’”
“‘然后成为当家的看守者？’”
“我欣赏他的做法”
“我的许多同行赚更多钱”
“尤其是新闻摄影师”
“待遇很好”
“但我安守本分”
“我想要留在小津身旁”
“这是我的看法”
开始拍摄一部片之前
你会跟小津深入讨论吗？
“不会，我们称不上有讨论”
“我们只是照样一起谈话”
“也不会谈太久”
“反正我要问他的事不多”
“而且都跟指导无关”
“顶多我会问他像是…”
“这部片要拍多久？”
“几周？几个月？一年？”
“但那只是因为打光”
“为了了解季节”
“从小川放映他的电影以来”
“他从没用过50厘米以外的镜头”
“我记得他常问小川”
“为何你老是建议40厘米？”
“你明知道我更喜欢50厘米”
“后来我自己曾经请求他…”
“用别的镜头看一下场景”
“一次就好”
“他看进观景窗后说”
“‘不出我所料，比不上50厘米’”
“于是我又装回旧的50厘米”
“咬牙切齿一下”
“从那天起”
“我就不再质疑50厘米”
“用稍微广角的镜头”
“会增加两边的影像，还有高度”
“但那就是不合小津的品味”
“在默片时期”
“由于转变到有声”
“画格的宽度变得有点窄”
“因为增加了声带”
“以前能使用整个负片的宽度”
“但现在不能了”
“那想必影响了他的构图感”
“他让我全权负责打光”
“在某部电影里有一名父亲”
“结尾时有一场戏”
“父亲过世，记得吗？”
“我给病房打光，所以非常明亮”
“仿佛太阳照射进来”
“在像医院那种地方”
“里面充满同情，外头却很美好”
“所以我让阳光大量洒入病房”
“小津转过来对我说”
“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
“这样也未尝不可”
“我回答‘老实说’”
“‘我只是不想让老人死在阴暗中’”
“‘我想要他在临终时被光线包围’”
“我们就这样拍好了”
“这是小津给我的赞美”
“通常他从不会告诉我”
“他对镜头的想法”
“也不会说他喜不喜欢”
“我从没听小津说过像是…”
“‘那个镜头很好’”
“顶多几天后他会说”
“‘前几天那样很不错’”
“对，那就是他的作风”
“他曾经问我”
“‘你有女朋友吗？’”
“我说‘有，她有三只脚’”
“‘我总是到处背着她’”
“我讲的是我的三脚架”
“这成为我们之间常说的笑话”
“你那个三只脚的女朋友”
“他会这样亏我”
“她长得不赖，挺可爱的”
“我相当喜欢他”
“我对他抱着特殊感情”
“一直到他过世”
“小津心里明白”
“我这样说也许听起来有点怪”
“但我可能是全世界唯一…”
“只跟着同一个导演…”
“这么久的摄影师”
“从助理到最后”
“对，我想没人能这么忠诚”
“为小津奉献”
“那是我的骄傲和喜悦”
“内景镜头总是在片厂拍成”
“从来不是在实地拍摄”
“唯一例外是火车镜头”
“每次我们要拍摄火车里面”
“我总是跟小津说”
“绝对不要在片厂”
“他接受这点”
“无论你怎么做”
“在片厂拍火车绝对不像样”
“东西会震动，但就是不像”
“所以我坚持在真正的火车里拍”
“你也能确定”
“在小津每部战后的电影里”
“火车都是真的”
“我们总是花很多时间场勘”
“但从不坐车”
“而是走路，总是走路”
“甚至有个笑话”
“走到昏倒才会结束场勘
这会是最后的问题
“好”
小津过世后
你有跟其他导演合作吗？
“我有”
“但我做得痛苦极了”
“我长期感到晕眩”
“我能怎么解释呢？”
“我继续做了一阵子”
“但对工作毫无感觉”
“对合作的导演也没感觉”
“某种东西失去了”
“小津发掘出最好的我”
“我也给他我最好的一面”
“换成其他人”
“我最好的一面已经不在了”
“我很感激小津”
“有时人会感到寂寞”
“让我独处吧”
“我很感谢你”
“对，人会变得寂寞”
“所谓的心灵”
“是永远无法解释给别人听的”
“难怪，这群人”
“与他合作的人，他关心他们”
“他不只是导演”
“他就像是君王”
“如今，此刻”
“他一定很高兴”
“我今天不像自己”
“请离开吧”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我很抱歉”
“小津安二郎是个好人”
大家回去之后变得真冷清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昨天我回想起来
若是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生前应该对她好一点
是啊
一个人过日子，时间变得好漫长
肯定是的
难免会变得寂寞
是啊
（剧终）